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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述 陈宏伟 40岁 铁路工人 40年前,他一出生就被送给了当地人,他的生身父母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上海 到辽宁锦州的支内工人。40年后,他从辽宁锦州专程来到上海边打工边寻亲。他说:“这辈子我只要能找到亲爸妈,哪怕他们不认我,但只要托人给我几句话、一张照片,我也就知足了。” 关键句 ⒈后来有一天,我和一个男生吵嘴,他恼羞成怒,突然大声说:“你神气什么,你连你爹妈是谁都不知道!你不是你妈生的,你是抱来的!” ⒉有天晚上,我蹲在地上给他洗脚,不知不觉眼泪就冒出来了。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爸妈在哪里,是不是也有人照顾他们? 秘密被捅破了 10岁那年的记忆,我永生难忘。就是从那年开始,我变得沉默了、自卑了。 在我很小的时候,一直觉得周围人看我的眼光有些异样,他们远远地看着我说着什么,但我走到跟前时,他们就不吭声了。直到10岁那年的一天,我和一个男生吵嘴,他恼羞成怒,突然大声说:“你神气什么,你连你爹妈是谁都不知道!你不是你妈生的,你是抱来的!” 我像被人打了一巴掌,顿时呆住了。我不相信,想冲上去打他,可这时其他的同学也七嘴八舌议论开了———大家的父母都是一个铁路局的,这种事瞒不住。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,还说是我爸爸亲口说的。我父亲爱喝酒,肠子直,心里守不住秘密,我是知道的。 我掉头就跑,边跑边哭,往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:别人的爸爸妈妈都还年轻,我的爸妈却已经有了白头发。小时候我们住在郊区农村,爸爸每天下班都要搭一站火车到家。东北的天很冷,更冷的却是家里的气氛。我像别的孩子一样,滑冰车,抽冰猴,但都不如别人玩得好。很多年后想起,也许是因为我天生流的不是东北人的血液吧。 相关阅读:现代子女与父母的关系调查 父母逼婚,我们怎么办? 父亲是一名铁路工人,性格粗枝大叶;而母亲不识字,性格泼辣、自私。在我的记忆中,他们总为小事情吵吵打打。有一回,父亲说不过母亲,脾气上来,随手拿起一把旧镐,把炕凿了两个洞。我吓得哭都不敢哭。 我5岁时,闹着要去读书。有天妈妈给我五毛钱,她是让我买本子、橡皮的。五毛钱对于小小的我来说,是很大的一个数字。附近部队的小卖部里在卖糖果,花花绿绿的糖纸特别诱人,我当时把钱全都买成了糖果。妈妈很生气,把我关在了门外。深秋的东北,天渐渐黑下来,我很冷很害怕。直到爸爸回来,才把我带回屋里。 我7岁那年,有趟火车运送了几车皮水果。爸爸以内部关系买到两个菠萝。我从来没见过菠萝,更别说吃了。它是那么的香啊,满屋子都是香气。我实在忍不住馋,一口气吃掉了一整个。妈妈骂我,说我前世就是只猪。一个妈妈怎么可以这么骂自己的孩子呢…… 以前,可能还不觉得什么。但是刹那间,这些往事像放电影一样,在脑子里清晰地冒出来。我躲在墙角,偷偷地哭了。 养父告知真相 这件事是在两年后才得到证实的。那时我们搬到城里了,有了自己家的两间半平房。有天,他们不在家,我翻到了母亲的一个针线盒,很旧,已经有点生锈了。在针头线脑中间,我看见一张陈旧的小纸片———那是我的出生证明! 巴掌大的纸片,画着个潦草的小表格,上面的几个字历历可数,从此它们刻在了我脑子里:1966年4月4日,我出生在辽宁省锦州市妇婴医院。我的亲生爸爸生我时25岁;我的亲生妈妈生我时22岁。 我在家里团团乱转,直到养父回来。我追问他,他那个炮筒子的憨直性格,也就三下五除二地承认了。原来,我的亲生父母从上海支内来到当地,他们是未婚生的我,生下来不想要。正好养父母一直生不出孩子,就抱养了我。他们的中间人叫代中文,是养父的同事。小时候我常到他家玩。但是后来搬到了城市的两头,来往就不多了。 那张小纸片儿,我藏在枕头底下,经常拿出来摸摸看看。有一天,它不见了,我在家里到处找,但再也没找到。我想是养母给拿走了。 倾诉:女儿为男人抛弃父母 父母最需要什么?
自打我知道自己的身世后,养母对我一日不如一日。她这人戒备心重,老怕我大了不养他俩,自己老来无靠,把金钱看得很死。那时工人是很吃香的,养父的薪水相当高,相当于铁路局下属工厂的一个厂长那么多。但在我的记忆里,我穿的、吃的始终都不如别的伙伴。别人可是兄弟姐妹一大帮啊。父亲挣的钱都交给母亲管,她把大部分钱都贴补了娘家。她供自家弟弟读书,但有一次,我要交2元钱的学费。养母说:“没钱了,你自己去卖几个鸡蛋吧!” 鸡是自己院子里养的。我找了个开口的葫芦,装进十来个鸡蛋,换到2元钱,被伙伴们狠狠嘲笑了一通,他们都说母亲不爱我。 每当养母骂我,我就会把作业本上的“陈宏伟”改成“张宏伟”,橡皮擦来擦去,本子都磨破了。 本来我挺爱读书的,一直成绩很好,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功课一落千丈。我还很爱唱歌和乐器,但养父母指望的是我规规矩矩,自己老来有依靠,不可能拿钱给我买个长笛之类的“奢侈品”。 15岁,我初中毕业,养父到了退休年龄。他帮我虚报了1岁,顶了他的班。我重复了养父的命运,成为锦州市铁路局下属企业的一名工人。对此你有什么感触?欢迎到情感天地聊聊!>>> 看更多情感美文,欢迎进入情感心绪 我动了寻亲念头 我的生活被推上了成年人的轨道。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,是19元,我都交给了养母。从此以后,上工,下班,看看闲书,打打牌,日复一日。22岁那年我结婚了,妻子是一名商店营业员。我们住在养父母分出的一间平房里。 结婚时,养母不肯拿钱给我置办家当,虽然我以往挣的工资都交给她了。我爱人老大不乐意,我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后来,养母还是拿出500元给我办了酒席,说是跟一个伯母借的。等我凑够了500元,拿去还那个伯母。结果伯母意外地看着我,我才知道,原来养母是撒了谎。 因为这些事,养母和我爱人的关系很差。有时候商店倒班,我爱人白天在家休息,养母就会跟邻居捣鼓我爱人。我每天下班,只要我爱人不在旁边,养母也会向我捣鼓,说我爱人懒,不做事,专跟别的男人闲唠嗑……总之罪名一大堆。铁路上工作辛苦,我经不住养母挑唆,就跟我爱人闹,两个人吵也吵过,打也打过。我爱人赌咒发誓说没那回事,是养母造她的谣。我说不可能。她一跺脚,跑去买了个录音机,把养母骂她的脏话、养母对邻居的闲言闲语都录了下来。原来真的是养母在编排。 从那时起,我们本来就很隔膜的母子关系,更冷淡下去了。我动了寻找亲生爸妈的念头。 终于有个周末,我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了那个代中文大伯。他一见我面就知道我的来意,但他语重心长,叫我要考虑养父母的感受。确实,那时养父已经70多岁了,身体开始走下坡路,经不住我这样的折腾。我答应了代大伯,含着眼泪,一步三回头离开了他家。对此你有什么感触?欢迎到情感天地聊聊!>>> 看更多情感美文,欢迎进入情感心绪 茫茫上海寻找 此后的多少个深夜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时间一天一天过去,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标准的小东北人了。我叫她学吹长笛、拉手风琴,她理都不理。我遗憾呐,我小时候想学,是没那个条件;现在我想给孩子创造条件,她却根本不在乎。 我想,是不是我的亲生爸爸也爱乐器,否则我是遗传了谁呢? 养父是7年前去世的。81岁的养父,粗糙的大手已经没有了力气,牙齿都掉光了,皮肤上布满老年斑。我背着他在医院楼梯上上上下,医生护士都说我是个孝子。有天晚上,我蹲在地上给他洗脚,不知不觉眼泪就冒出来了。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爸妈在哪里,是不是也有人照顾他们? 养母一年前也过世了。送葬的时候,我嚎啕大哭。人死如灯灭,死亡抵消一切爱恨情仇。她的苍苍白发,布满皱纹的脸,提示了我们相处的几十年岁月。如今她也走了,我却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小孩,我知道,终有一日我们将殊途同归。而另一个城市的两个老人,跟我血脉相关的那两个人,他们对我有没有过悔恨和思念?他们能不能等到和我相见的一天,让我亲口叫上一声“爸爸”“妈妈”? 我再次去找代伯伯。但他的家人告知,他已经去世两年了。他老伴是仅剩的知情者,而她刚得过脑中风,嘴不能说,手不能写。看见我,她眼神里写满千言万语,却嗯嗯啊啊什么也表达不出来。我不忍心追问一个病重的老人,只能怏怏而回。 最后的线索断了。我一天比一天心事重重。只要看到别人家几世同堂,甚至哪怕是在报纸上看到“弃婴”、“收养”几个字,我的心都会痛如刀割。到了今年秋天,我再也拖不下去了,日想夜想,唉声叹气。我爱人看我这个样子,也很支持我,她鼓励我来上海,就是找不到,也算了结我一桩心愿。 于是,我在单位请了长假,来到上海。这个城市,它这么大,这么繁华,原本我该是它的一分子,现在却风尘仆仆,像个过客。 事情比我想象得更难。几个月过去了,我还是茫无头绪。 今天通过你们的报纸登出来。我要强调的是,我不恨,也不怨,也没什么要求,就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,只想在今生今世我们骨肉相认,不枉此生血脉相系一场。人的生命是有限的,我就想找找自己的根,今生才没有遗憾啊———哪怕,他们根本不认我,那也没关系,只要让我知道,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,生我的人长什么样,我的念想有个着落,那也就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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